它来得毫无征兆，如同被狙击手击中。有些人甚至记得听到一声巨响，仿佛枪声;另一些人只是突然感到小腿后侧一阵剧烈疼痛——他们的跟腱就此断裂。
对雨果·埃基蒂克而言，这一幕正如常发生在最不起眼的瞬间：一次尝试变向，右脚蹬地发力，紧接着“砰”的一声。这位利物浦前锋瘫倒在草皮上，以为自己从背后遭到了踢踹——这必定是巴黎圣日耳曼后卫一次明目张胆的犯规。但当埃基蒂克翻过身仰面朝天时，他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到周四上午，利物浦俱乐部发布声明，确认了他伤情的全部细节：跟腱断裂。这意味着埃基蒂克本赛季提前报销，也终结了这位23岁球员今夏代表法国队参加人生首届世界杯的梦想。
“跟腱伤已成为足球界最可怕的伤病，”主持人、前托特纳姆热刺中场杰米·奥哈拉在埃基蒂克于欧冠1/4决赛次回合上半场倒下后的次日早晨说道，“前十字韧带损伤似乎还能恢复——外科医生所做的工作令人难以置信。但一旦跟腱断裂，回归之路将极其漫长，而且复出后你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个球员。”
这种伤病为何如此棘手?诺维奇城前伤病预防专家、现临床总监卢克·安东尼指出，部分原因在于跟腱本身的复杂性。他解释道，这条连接小腿肌肉与脚跟骨的肌腱，需要兼具弹性和张力才能正常发挥作用。
“它深度参与加速、减速、跳跃——任何爆发性动作，”他说，“它必须能推动你向前，因此需要一定的弹性以产生回弹力;但同时又必须保持张力，因为一旦开始奔跑，通过该肌腱的负荷可达体重的三至五倍。”
“当你全力冲刺时，这些力量实际上非常高——相当于数百公斤的负荷。”
安东尼用橡皮筋作比喻，说明跟腱如何才能发挥最佳效能：“如果你要将一根橡皮筋弹射到房间另一头，选用一根结实且崭新的，它会充满回弹力，飞得很远;但若是一根已被拉伸过、略显老化的橡皮筋，则缺乏那种回弹力，无法提供所需的弹跳感。”
对跟腱而言，这种弹簧般的回弹力至关重要。“如果肌腱愈合后弹性增加但强度下降，就无法产生推进力。对于一名能以每秒11米速度奔跑的运动员来说，肌腱必须承受住这种力量并推动身体前进。”
“若失去这种力学特性，便无法恢复如初。他们仍能奔跑，却无法再以同样的方式通过肌腱发力。这才是长期挑战所在：如何将肌腱的力学性能恢复至受伤前的状态。”
对顶级足球运动员而言，重新达到此前的巅峰状态往往是康复过程中最艰难的部分。
“人们并未意识到，要恢复到原有的体能、速度和敏捷度有多困难，”卡勒姆·哈德森-奥多伊在2019年4月效力切尔西的突破赛季中跟腱断裂后，两年接受《卫报》采访时表示，“这次伤病让你的小腿和其他部位流失大量肌肉。你感觉不再一样，我想你永远也无法完全回到从前。我每天都全力以赴，确保自己能健康回归。但小伤小痛总会发生，意外总会出现。”
哈德森-奥多伊受伤几周后，他的队友鲁本·洛夫图斯-奇克在波士顿一场慈善赛中遭遇了同样命运。哈德森-奥多伊复出速度惊人——仅约五个月;而洛夫图斯-奇克则花了九个月才重返赛场。
“我的恢复时间稍长一些，必须保持耐心，”他告诉切尔西官网，“我虽伤愈归来，却感觉不像自己，缺乏力量，无法轻松超越对手，仿佛失去了大量肌肉和爆发力。”
福尔提乌斯诊所顶尖足踝专家彼得·德霍格已为500多名职业足球运动员修复过跟腱。他表示，尽管研究已加深了人们对跟腱及断裂机制的认识，但仍有高达20%的顶级球员在断裂后无法恢复至伤前水平。“这意味着五人中就有一人失去了在原有水平上继续卓越的潜力，”他说。在其他运动中，这一比例更高：“橄榄球为25%，美式橄榄球达35%。”
若将脚置于带有后跟垫片的保护靴中，使脚趾保持下垂姿势，跟腱可在无手术情况下自行愈合。数周内，垫片角度逐步减小，最终使脚恢复至中立位。但德霍格解释说，对大多数顶级足球运动员而言，手术仍是首选，原因有四：
“其一，手术显著降低再断裂风险;其二，可大幅缩短重返赛场时间;其三，显著提高重返赛场率;最后一点最为关键：能显著更好地恢复跖屈力量——即推进、爆发及完成顶级足球所需各种敏捷动作所依赖的力量。”
然而，手术仅是“修复”的一部分。事实上，德霍格表示，手术仅占球员恢复所需工作的25%，其余75%在于术后康复。
手术之后，真正的挑战才开始。对所有相关方而言，这过程令人沮丧地缓慢。
“这种修复是人工缝合的，”前诺维奇城伤病预防专家安东尼说，“不像前十字韧带那样可用身体其他部位的移植物进行重建。因此只能缝合起来，并加以保护。”
“球员初期需完全免负重并固定制动。这一阶段非常严格，通常持续六至十二周。此后才逐步允许在保护靴内增加活动，并开始负重。”
相比之下，前十字韧带康复早期限制较少：球员两周后即可鼓励行走，四至六周后可使用健身单车训练。而跟腱断裂后，肌腱需充分时间修复，才能承受任何负荷。
安东尼指出，即便球员脱下保护靴并获准负重，恢复正常步态仍需一段时间。
此时，康复初期的重点是恢复踝关节活动范围，继而强化小腿与肌腱复合体。等长收缩训练(肌肉长度保持不变)有助于在肌腱中产生张力，促进胶原蛋白生成。“胶原蛋白是肌腱的基本构成单元，”安东尼解释道。
随后(术后三至六个月)，功能性训练可逐步引入，包括一些“轻度爆发性练习”，如借助弹力带或在游泳池中进行，以减轻负荷。康复后期，球员将进阶至更具挑战性的爆发性训练，例如单腿箱跳和跨栏跳跃。
安东尼强调，有一件事绝对不可做：拉伸肌腱。“人们以为需要通过拉伸恢复活动度，但这并非肌腱所需——你希望肌腱强健且富有弹性，而非过度延展、过于柔软。”
总体而言，安东尼警告道，这一过程并不迅速，因为肌腱组织恢复极慢——远比肌肉缓慢。“对大多数人而言，至少需六个月，往往更久。人们或许低估了重返赛场及恢复良好状态所需的时间。”
德霍格指出，断裂后回归的第一年最为关键。他在2022年发表了一项研究，追踪17个赛季的欧冠球员，结论显示：顶级足球运动员的再断裂率达9%，且多数发生在回归后的首个赛季。
为何如此之高?德霍格表示，其中涉及多重变量：“首先，手术本身必须做得精准;其次，必须遵循循证流程，以恢复肌腱的承载能力、速度与弹性。俱乐部存在压力，有时会冒险，但关键在于风险评估。若能遵循正确路径，成功几率很高。这与前十字韧带类似——若过早回归，风险极高，有人侥幸过关，但更多人则失败。”
德霍格称，最快回归时间为五个半月，平均为七个月，较长者可达九个月。但他警告：“我们必须尊重生物学规律，而非日历。关键在于达标标准：完成一项，才进入下一阶段。若五个月内达标，我们便放行，但多数人做不到。”
安东尼将其与前十字韧带损伤康复对比：后者通常需12个月才能成熟，使球员最大程度避免再次受伤。“跟腱亦是如此。若在最后阶段有所松懈，便可能丧失那最后一丝功能。若肌腱未能完全恢复，你可能会被它困扰良久。”
他观察到，问题最常出现在略低于顶级水平的球员身上——他们无法获得顶尖外科医生和康复专家的资源。“对一名25岁的半职业球员而言，要恢复至原有水平可能异常艰难，甚至比接受前十字韧带重建者更甚。后者本身也不简单，但肌腱康复更为复杂。”
埃基蒂克将享有那些球员所没有的资源，且年龄是他的优势。但安东尼强调：“你必须把每一步都做对。这并非理所当然——不是做了手术、慢慢休养就能自然回归。”
“他面前还有大量工作，无论是从康复角度，还是重新成为世界级国际足球运动员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