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詹尼·因凡蒂诺照镜子时,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当他坐回由国际足联赞助商提供的私人飞机座椅时,他作何感想?当他在纽约著名的高端餐厅把餐巾铺在腿上,继续与国际足联的“名宿”们共进晚餐时,他脑海中掠过的又是什么?
当他重返洛杉矶造价高达55亿美元的SoFi体育场VVIP包厢,与亿万富翁阶层乃至政商演艺界名流谈笑风生时,他一定感觉好极了。
干得漂亮,詹尼。对于这个曾经格格不入的孩子来说,这成绩相当不错了。那个在学校因雀斑和红发而被霸凌的孩子;那个从意大利初到瑞士时连德语都说不太利索的孩子;那个经济移民的儿子。
看看现在的他吧,白手起家的因凡蒂诺。他在克里姆林宫和椭圆形办公室之间游刃有余,他是总统们的座上宾,是埃米尔葬礼上的送殡宾客。
即便是平地之上,这也是常人难以触及的云端境界,更遑论在三万五千英尺的高空了。空气稀薄,却弥漫着浓重的权力气息。
在这样的环境里,人不飘飘然是很难的;很难不一脚踏出“国际足联梦幻岛”,并意识到他在个人照片墙上发的那15张幻灯片式的长文,已经让自己显得有些脱离现实了。
对于一个被阿谀奉承之徒团团围住的人来说,哪怕是最轻微的批评,恐怕也会被当作一种“仇恨”。
如今的因凡蒂诺,能和他小时候仰望着长大的球员们混在一起,一定会感到一种莫大的快感。而这些球员如今也把整个夏天的时光,都用来应国际足联之邀参加世俱杯和世界杯。去年在世俱杯决赛前,当因凡蒂诺现身曼哈顿特朗普大楼面对媒体时,那些国际足联名宿们站在他身后,阵仗犹如阿根廷队列队在梅西的光环之下,只不过他们脸上挂着的是谄媚的笑容,而非桀骜不驯。他们为他站台,笑意盈盈,费用全包。
像“亲爱的朋友”杰里·琼斯和罗伯特·克拉夫特这些NFL球队老板,今夏都很高兴能承办几场因凡蒂诺口中的“104场超级碗”。他们对这项预计将带来150亿美元收入的赛事氛围赞叹不已。
此时的因凡蒂诺看起来就像是全球足球的大总裁,国际足联的“罗杰·古德尔”(注:NFL现任总裁)。他的做派确实也是如此。只不过,他官方账面上的薪水,只有古德尔那6390万美元年薪的十分之一;他的收入,更接近于琼斯的达拉斯牛仔队或克拉夫特的新英格兰爱国者队里一个“长开球手”的收入水平,而非美国最受欢迎体育联盟掌舵人的薪酬。而这,还是发生在他掌管着世界第一运动——一项真正的全球性运动——的情况之下。
正因如此,你会不会猜测:10天前他离开美国时,心里想的其实是——“到头来,自己混得其实也没那么如意”?
或许他照镜子时,看到的只是一个穿着量产西装、脚踩白色阿迪达斯运动鞋的普通人。
在过去的两年里,因凡蒂诺每次离开美国似乎都带着一种矛盾心理:一方面自吹自擂,另一方面又暗自觉得,哪怕自己不算被低估了薪酬,那国际足联的赛事在规模和商业包装上依然不够大、卖得不够好。尽管他自己声称,2025年在美国举办的世俱杯是一次“巨大的成功”,而刚在北美举办的世界杯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体育、社会和文化盛事”。
“我认为我们必须发明一些新词汇,”因凡蒂诺说。
那叫“因凡蒂诺式利益最大化”怎么样?
这个词的一个善意定义是:一个非营利组织的主席,通过创设新赛事、扩军旧赛事来不断优化其机构攫取越来越多金钱的能力。满怀感激的会员协会随后可以用他们分得的、越来越多的钱来发展足球运动、传播和平与爱。如果拿到的钱还不够?别担心,更多的钱还在路上。
本周,国际足联宣布计划成立一家新公司,负责管理这项运动最受珍视的国际赛事(即世界杯)以及世俱杯。但最令人跌破眼镜的是,国际足联欲将该公司的大量少数股权,出售给由乔什·库什纳牵头的私募投资者。
这项尚待批准的提案,将使国际足联211个成员国的发展资金扩大到100亿美元以上。想象一下,在蒙特塞拉特这样的地方,用其中一小笔钱能建起什么样的基础设施?你能想象在不丹建起一座“迷你SoFi体育场”吗?我能想象在关岛岛上建起连大都会人寿体育场都望尘莫及的豪华球场。草坪绿得发亮——那是金钱的颜色。
在经历了史上最赚钱的世界杯之后,究竟是什么驱使他非要这么做不可?
是因为接触到了变味的美国梦——在这个梦境里,少数人令人眼花缭乱的暴利与私利,与多数人追求进步的理想混淆在了一起?还是说,这究竟有何现实必要?毕竟国际足联正坐拥数十亿美元的储备金,还有数十亿美元被套在债券、投资和其他存款里。为什么?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难道是国际足联的名宿们刷出了一张极其离谱的酒店账单?难道是因为霍尔木兹海峡的局势动荡,导致因凡蒂诺私人飞机的燃油费超出了预算?我猜想,当有人在高档餐厅点了一份和牛塔利亚塔(意式和牛薄片)时,这顿饭总不能自己把自己结了吧?
别误会我。举办世界杯成本高昂,更何况这还不算足球界最大的一笔开销——至今球员的工资依然是由俱乐部支付的……国际足联分文不掏。
但另一方面,你也不得不佩服因凡蒂诺的“手段”。就在你以为海绵里再也榨不出一滴水时,他竟从一家此前根本不存在的公司的股权出售中,挤出了高达42亿美元的潜在收益。
他正在输送前所未有的海量现金。这笔钱,按理说足以补贴下一届在西班牙、葡萄牙和摩洛哥举办的世界杯门票,并为球迷出行支付签证费——为了蹭百年庆典的热度,这届世界杯还要拉上阿根廷、乌拉圭(甚至还有巴拉圭?!)一起承办(纪念首届世界杯在乌拉圭举办100周年)。
除了进一步中饱那些在“一国一票”体系下你正极力拉拢选票的会员协会之外,为什么要创设这么一个“分红权益”(姑且这么叫),让一个背景多元的投资集团入股其中?
先不提库什纳——尽管他有个妹夫叫伊万卡、有个现任美国驻法国和摩纳哥大使的父亲,但他绝对“独立于”特朗普政府之外——你试想一下,如果类似的事情发生在2019年会怎样?那年因凡蒂诺刚刚从弗拉基米尔·普京手里接过“俄罗斯友谊勋章”。
如果当时前切尔西老板罗曼·阿布拉莫维奇,被任命为这个虚构的“国际足联前进企业”投资集团的牵头人,我们现在会怎么说?
足坛历来不缺警世寓言(为了客观起见,也可以说是道德存疑的童话),它们都在讲述接受与政治沾边或纠葛不清的资本所带来的风险与回报。
国际足联为会员协会批准这项出售计划设定的最后期限是今年的9月19日。他们刚好也被“及时”提醒了:投下反对票拒绝这100亿美元大礼包,就等于选择维持27亿美元的现状。
国际足联下属的各洲足联,对于通过英国《泰晤士报》的独家报道才得知这一计划,显然并不买账。六大洲足联中的三个——代表亚洲、北中美及加勒比海地区,以及欧洲的足联——对这种缺乏协商的做法表达了“失望”。不过,似乎只有后者(欧洲足联)对此持坚决反对态度。
欧足联在这一问题上立场尤为强硬,考虑到因凡蒂诺与这位欧洲足球同侪亚历山大·切费林之间长期不和,这也并不令人意外。
欧足联声明称:“这越过了底线。”声明随后补充道:“今天我们获悉,国际足联给各协会下达了最后通牒,要求支持他们的提案,否则将撤销这笔一次性派息的承诺。这一举动本身就说明了该计划的一切问题。但在与足坛各方利益相关者进行讨论后,欧足联深知,针对国际足联这一方案的反对声浪正在日益高涨且不容小觑。国际足联不能继续利用我们的运动来中饱私囊,或者去利益输送他们的朋友。我们可以用正确的方式发展足球。现在是时候把协会、俱乐部、联赛、球员和球迷的利益放在首位了。”
作为最大洲际足联的掌舵人,切费林如今将再次尝试拯救足球。
2021年4月,他曾成功击退了欧洲超级联赛。当时他依靠了巴黎圣日耳曼主席纳赛尔·阿尔赫莱菲的支持,并做出了一系列让步——即与欧洲俱乐部协会(现欧洲足球俱乐部)成立合资企业,共同监督欧足联旗下顶级男女足俱乐部赛事的所有商业权益(包括媒体转播、赞助和特许经营权)的管理、销售与交付。
尽管因凡蒂诺的提案对世界杯意味着什么备受关注,但一个被极度资本化的国际足联对欧足联造成的隐性威胁之一在于:它可能为世俱杯解锁并注入巨大的商业价值。你现在或许嗤之以鼻,但如果国际足联进一步发展世俱杯,将其改为每两年一届而非四年一届,它将逐渐对欧洲冠军联赛构成实质性威胁。
去年6月在迈阿密举行的世俱杯上,皇家马德里对阵沙特利雅得新月赛前,皇马主席弗洛伦蒂诺·佩雷斯向因凡蒂诺表达了感谢,他对赛事转播商说:“我们终于实现了长久以来为之奋斗的目标。”
在这种迫在眉睫的威胁之下,切费林现在能否串联起国际足联211个成员国中的55个,共同拒绝因凡蒂诺的提案?捷克足协已经倒戈,转而支持欧足联的计划。毕竟,因凡蒂诺总能找到出路。先是世俱杯成功扩军办起来了,让以往那种每年举办、规模小得多的旧版赛事黯然失色;接着世界杯从32队扩军到了今年的48队;而下一届扩军到64队的铺垫工作也已经开始了。这一切何时是个头?
也许,因凡蒂诺只是在顺应大趋势。在这个趋势下,即使全世界数以亿计的人正经历着生活成本危机,媒体头条依然被投入到人工智能等领域的数十上百亿美元巨资所占据,更不用提媒体、体育和娱乐产业了。曼城昨天刚花了1.16亿英镑买下埃利奥特·安德森,切尔西今天就花了1.17亿买下摩根·罗杰斯——这感觉更像是财大气粗的攀比,而非合理的商业投资。
这项运动已经对金钱走火入魔,以至于现在一些球迷对转会窗口动态的关注,甚至超过了球场上发生的一切。你崇拜的究竟是谁?是马拉多纳和梅西这样的足球之神,还是贪婪之财神?
在这样的环境里,你或许也能理解为什么因凡蒂诺和国际足联会觉得:干脆顺水推舟、大干一场。趁热打铁。周三,他在一段与国际足联自家媒体的5分钟视频采访中为这些提案辩护,称这是一个“民主过程”,并称“强化足球运动的商业面,是国际足联发展演变的自然下一步”。
但这一切,要以这项运动本身付出什么代价为代价?
正如代表欧洲大陆1000多家俱乐部的“欧洲联赛”组织在一份声明中所说:“世界杯不应被出售。它不是国际足联主席的私人股权资产。它的价值是由联赛、俱乐部、球员和球迷日复一日创造出来的,而在这一决策上,他们却被剥夺了话语权和投票权。”
因此,决定权落在了那些确实拥有话语权和投票权的人手中——各会员协会。我的足协,你的足协。是他们在为因凡蒂诺行方便。除非有证据表明并非如此,否则就是他们默许了他的所作所为。
也有例外,比如挪威足协主席莉泽·克拉文内斯。而其他许多人,目前要么缺乏克拉文内斯那样的勇气,要么,说穿了,依然对他抱有信心。他继续在明面上替那些在暗处签署协议的人承受口诛笔伐。只要他们还在,因凡蒂诺就将大权独揽。
四年前在卡塔尔世界杯上,国际足联在开球前播放了电音舞曲。而在过去两个月的美加墨世界杯上,他们换成了大卫·库塔钛金属的“超级反派混音版”。
这中间一定暗含着某种潜意识的信息。这是因凡蒂诺的个人混音带吗?你完全可以想象他对着镜子,把歌里Sia的女声部分当成自我暗示唱给自己听:批评者举枪瞄准,子弹纷纷弹开。开火吧。开火吧。“我刀枪不入,一无所失。”
他身上那套定制西装?说不定是钛金属做的。